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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沟:远东的啤酒馆(三)

当年的条约上说,中国的辽东半岛,只给俄国二十五年的租期。不知是自欺还是被骗,清政府如果能来太阳沟看一眼,就明白俄国人压根就没有时间的概念,他们在这里建的不是一个租借地,而是一个国家。因为在尼古拉二世眼里,不用二十五年,清政府就得垮台,整个中国都将被他揣入俄国的腰包。

的确,19世纪末20世纪初,中国有一个谁都可以来捞好处的政府。它弱到了如此地步,难免会有人骑在脖子上做美梦。

旅顺口,就是俄国的一个梦。在关东厅长官阿列克谢耶夫的计划里,就是要把旅顺口建成东方的莫斯科,建成一座具有怀乡色彩的乐园。有一天傍晚散步,我发现太阳沟果真就有一条名叫乐园的小街。

俄据时代,旅顺口是关东厅下设的一个直辖市,已被改叫达里尼的大连,则是一个特别市。旅顺市役所,如今仍在原地。当年不知这里叫什么街,日据时代叫中村町,现在叫文化街。在旧照片里,这条街上有一座两层高的欧式红砖建筑,一层是市役所,二层是马斯克维奇照相馆。在太阳沟,除了陆军炮兵部门前的大广场,就数这条街比较繁华了。我只是想象不出,市役所也算一级政府,一个管大事的地方,竟然才只占了一层楼。

市役所的对面,有一座德泰号大楼,有它在这儿,市役所越发显得小而简陋。也许,这就是欧洲的传统,市役所只是个办事机构,不能过于奢华。德泰号是美国人开的杂货店,店主叫莎士布罗克。不知他发了哪门子财,居然把一个杂货店大楼建得富丽堂皇,几乎占了半条街。日据时代,这座大楼改成了一所师范学堂,也许因为这个,后来把中村町改叫文化街了吧?

在浩繁的史料里,我看到了一张俄国财政部的统计表,却原来,太阳沟的热闹,租借地的机遇,不只吸引了美国大亨,也把全世界的商人呼唤来了。以1901年为例,记载如下:

 

旅顺口城区内有29240人。中国有18580人,其中有5000人是招募来的民工;俄国有8632人,除官吏家属外,商人占多数;日本有769人,大部分从事商业,主要是理发、洗涤、照像,另外还开设妓院;朝鲜有110人;德国有380人,美国有370人,英国有221人,希腊有130人,土耳其有31人,法国有10人,丹麦有7人。

 

可以想见,在当年的旅顺口,尤其是小小的太阳沟,聚集了如此之多做生意的外国人,其国际化色彩,与上海和天津的租界都有一拼了。

市役所北侧是一排平房,有一家俄国人经营的餐馆。斯捷潘诺夫在《旅顺口》里说,旅顺口当年有三家著名的俄国餐馆,分别叫萨拉托夫饭店、明星酒楼和瓦里特菜馆。其中一家,就紧挨着市役所,可是叫不准餐馆的名字,只听说这家餐馆与当年那个冤案有关。

有人说,1904年2月8日晚上,太平洋舰队司令斯达尔克将军夫人在这家餐馆庆祝自己的命名日,全舰队的军官们都受邀来到这家餐馆参加舞会,包括斯达尔克将军本人,也包括阿列克谢耶夫总督。斯捷潘诺夫在《旅顺口》的开头就是这么写的,只不过小说里的舞会地点不在餐馆,在海军军官俱乐部。不管在哪里,一个事实却是,就在这天晚上,旅顺口被日本联合舰队偷袭,由于舰队司令反应太慢,让俄军陷入了不可挽回的被动。所以,战争开始一个月后,斯达尔克中将就被撤职回国。其实,这是一个冤案。这个冤案七十多年后才得以平反。平反的时候,斯达尔克早就作古了。

市役所南侧一墙之隔,有一座相当精致的欧式小洋楼,当年是德泰号的员工宿舍。那个名叫莎士布罗克的美国人也真讲究,居然把员工宿舍建得如此高档,甚至比市役所都精致漂亮,他一定是想把德泰号经营成百年老字号了。

我看见,在这座小洋楼的墙面上,如今挂了一个市级重点保护建筑的牌子,说明文字的题目只写了两个字:绣楼。叫绣楼,据说是因为张作霖的妹妹住过这里。此前,由于张作霖与日军有过抵牾,关东军对他很不放心,就让他妹妹来旅顺口,住在关东军买的这座豪华别墅里。张作霖明知是人质,却只能如此。

张作霖母亲生有三子一女,他的确有一个妹妹,但是名字不详,只知道她长大以后,嫁给了一个外号叫杨魔症的男人。此人在东北军当过团长,陆军骑兵少校军衔,还得过四等文虎章,八等嘉禾章,应该是张作霖手下的得力干将,却不知其后来的行踪。

十几年前,我曾读过写张作霖的多本传记,并没见过妹妹当了人质的说法。或许,这只是一个传说。有一点是真的,张作霖平息郭松龄倒戈事件后,确曾来过旅顺口,时间是1926年7月19日。此行主要是拜访关东厅长官儿玉秀雄,关东军司令官白川义则,以答谢关东军助张讨郭之功。张作霖是土匪,土匪只有地盘概念,没有国家和民族意识,这似乎也怪不得他。访旅期间,张作霖住在与绣楼隔壁的大和旅馆,且有日妓招待。只有一种可能,在与他同行的人中,有他的胞妹,并且被日本人安排住在绣楼。不管怎么说,绣楼很早就已经在坊间叫出了名。

由绣楼再向南,就是鼎鼎有名的大和旅馆。这座建筑精美的欧式小楼是一座私宅,宅子的主人是俄籍华商纪凤台。当年,他和家人在楼上居住,楼下是商店。在旅顺口,凡是上了点年纪的人,对纪凤台都不陌生。

他的老家在山东黄县,很小就随父亲去海参崴定居,父亲给他取了一个俄名,叫尼古拉·伊万诺维奇·纪凤台。彼时,海参崴已经开港,当地聚了许多华人苦力和做买卖的商贩。纪凤台的父亲,就是华商中出类拔萃的人物。受到父亲的耳濡目染,纪凤台在海参崴商科3森林舞会游戏毕业后,马上就被聘到驻崴俄军的军营当通译官。驻崴俄军开拔到旅顺口,他随之担任要塞司令部首席通译官。

纪凤台骨子里仍是个商人。这边有职务之便,那边有父亲呼应,他就在旅顺口和海参崴两地做起了更大的买卖。比如,俄国人在旅顺口一站稳脚跟,就在大连湾选址修筑商业码头,纪凤台是这个工程的承建商。大连本地也有许多华商,可他们要想从俄国人那里拿到一点工程,都得求纪凤台给打通关节,没有谁能竞争过他。再比如,纪凤台从小就受俄国文化的影响,非常喜欢戏剧和音乐。当他赚了大钱之后,就在旅顺口和大连各建了一座纪凤台大戏院。大连的纪凤台大戏院,旧址在西岗区松山街,后来改叫群众剧场,再后来改叫春藤歌舞厅。有一段时间,还做过西岗区文化馆。当年的大戏院,曾是一座东西方混血式的剧院建筑,二楼还设有酒吧、俱乐部、赌场和舞池。普通中国人很少来这里消费,只有那些俄军军官、俄国官吏和华人富商经常光顾。

然而,在斯捷潘诺夫笔下,纪凤台被描写得非常阴险。《旅顺口》一开篇,他就出现在达里尼市长萨哈罗夫家的客厅里。当时日军与俄军已经在金州交战,日本人眼看就要逼近达里尼和旅顺口,萨哈罗夫接到斯特赛尔命令,让他组织住在达里尼市内的俄国人全部撤退到旅顺口。

小说这样写道,纪凤台坐在萨哈罗夫家的客厅里,暗示他说,去了旅顺口之后,仍要与他保持联系,还要帮助日本人做点事情。在这部小说里,纪凤台是一个双重间谍,既从沙俄那里拿好处,也替日本人打工。可当日本人占领旅顺口之后,却发布过一批公告,在日本人眼里,纪凤台已被定为俄国间谍,他的名字在必杀者之列,他的家产也被全部没收。这就说明,他没帮日本人做过什么事。

小说还写道,萨哈罗夫到了旅顺口之后,要塞司令对这位特别市市长并没有特别的关照,也没什么事分给他做,他成了一个闲人。于是,他真就四处打探军情。至于双重间谍纪凤台,自此就神秘地失去了踪影,要塞保卫战打得那么激烈,他身为俄军通译官,竟从未在要塞司令部里出现,也从未在他的公司里上班。他的公司,却变成了日军的地下情报站。我想,这要是拍电影,一定会非常有意思。

在斯捷潘诺夫笔下,市长萨哈罗夫最后是病死在旅顺口的俄军战地医院里。前不久,有人在博客里说,他在网上查到了一张萨哈罗夫在旅顺口下葬的照片,我搜了半天也没见到。或许斯捷潘诺夫没有说谎,这个逃亡市长的确是死在了旅顺口,那么,他就应该葬在旅顺口,可是在三里桥俄罗斯公墓,我却没有见到萨哈罗夫的墓碑。

这篇博客还说,出生在大连的日本作家青冈,在作品里曾把这位市长描写成了英雄,不是因为他当没当过日本间谍,而是因为他没有炸掉已经建成的堤坝和码头,给后来的城市留下了上千万卢布的物质财富。另外,日军攻陷大连之后,缴获了萨哈罗夫的城市规划蓝图,即使是撤退,他也没有销毁全部文档,日本正是照抄萨哈罗夫的规划,建成了这个敖德萨式的海滨城市。

关于纪凤台的下落,有人说,他成功地逃回了俄国。有人说,他的财富都在大连和旅顺口,不大可能离开,也应该死在了这里。的确,他娶了好几个太太,有俄罗斯的,有日本的,有中国的,她们给他生了一大堆孩子。在哈尔滨、沈阳、大连以及旅顺口,以纪凤台投资命名的房地产不知有多少处,怎么可能甩手走人?于是,他的去向至今仍是一个谜。

正在写这篇文字的时候,我接到了上海一位陈姓先生的来信。他说,他外公是纪凤台的儿子,名叫纪延龄,曾是鞍山钢铁公司的工程师,而且是俄、日、法三门外语翻译,上个世纪60年代,因为一场工伤不幸去世。他的母亲叫纪宝莲,1925年生于哈尔滨,父亲叫陈祖南,与国民党元老陈果夫、陈立夫是堂兄弟。母亲纪宝莲还有同父异母兄妹,他们叫宝蓝、宝华、宝平,因在文革中受到外公牵连,曾逃离鞍山到上海避难。陈家虽然也受到了冲击,好在有上级暗中保护,略好于他们。他说,他的母亲纪宝莲仍健在,现居澳大利亚。看过我在《流光碎影》里写到大和旅馆,年逾八旬的她非常激动,曾几次提出想去旅顺口看一看祖父的故居,还想去鞍山祭拜一下自己的父亲。为了实现母亲的愿望,他曾向鞍山市有关部门求助,至今未有回音。我问他是否知道纪凤台最后去了哪里,他却说他的母亲对此也一无所知。

这就是文化街的故事,或者说,文化街的传奇。

那天,当我来到发生故事和传奇的地方,竟有一种疑真疑幻的感觉。在时光的洗磨下,街两边的建筑已经斑斑驳驳,破破烂烂,有的甚至成了危房,原因是产权属于部队,却大都租给了地方。比如,市役所旧址,租给了一间大客隆式的百姓商场,里面卖的东西都是低档货,更像一个装破烂的仓库。俄国餐馆旧址,租给了一个家具城,外面虽然写着玻璃世界,  却半天看不到一个买家进门。

也许这是好事,人多了,就不会租给生意萧条的家具城,说不定被哪个房地产商拆了,建一座大刹风景的写字楼,那个时候,文化街可能真就变味了。

编辑:张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