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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沟:远东的啤酒馆(四)

如果夏天去太阳沟,眼前就会呈现出这样的景致,所有的楼房和街道,几乎都被树木遮蔽在浓荫下。树多,楼小,街窄,天际线低,既是太阳沟的特色,也是我喜欢住在太阳沟的理由。

走进太阳沟的过程应该是这样:过了龙河,沿着海岸公园往西走,最先见到的风景不是建筑,而是一座老植物园。在俄据时代,它是新市区绿化工程之一,也是辽东半岛地区最早的植物园。日据时代,这个园子更其充实,不但加入了许多珍贵树种,还添置了许多园林景观,正因为如此,日本人给它取了个名字:后乐园。不知是不是取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之意,因为这个园子的确是俄国人在前面栽树,日本人在后面乘凉。

开敞式的植物园,这原本是西方的概念,日本人后来又给它加进了一些东方的元素,太阳沟便因为有了它而名声大噪。一直到现在,植物园的面积也没缩小,树木也仍然浓密而珍贵。

园内有一棵两球悬铃木,俗称法国梧桐,至今已有百年树龄,在中国东北是最大的一棵,也是唯一的一棵。此外,这里还有紫棚、雪松、红绿木、黄金树、毛黄栌、蜀桧、金中梅、西府海棠、珍珠梅、花柏等。当然,这是我从区政府园林处抄来的,走在园子里,我跟它们会形同陌路,走到跟前也叫不出名字。

植物园并不孤立,再向西走,就是与它比邻的动物园。它比植物园来得晚一些,建于日据时代,与旁边的关东厅物产馆是一家。园里饲养了十多种动物,它们是活的动物标本,而物产馆陈列的动物标本是死的,从这个意义上说,动物园隶属物产馆,也不无道理。

给我印象最深的,就是动物园中央那个弧形圆顶的大鸟笼。在上个世纪20年代,曾号称亚洲第一鸟笼。这个大鸟笼的确是太高了,过了龙河,就能在一片绿树之上望见它,就像给这片树林扣了一只巨大的头盔。以前,只是在路过的时候,往园子里望它一眼。这次不同,我住的宾馆就在鸟笼所在的公园附近。

有一天,我想去园子里看它,也是特意放松一下自己。记得走近的时候,居然有一种回到童年的感觉。原以为,不过是一个空鸟笼,它能留在这里就不错了。令我没想到的是,这只巨大的铁网式鸟笼是有生命的,因为它不是摆设,里面至今还养着那么多的飞禽和水鸟。笼子里空间很大,最占地方的是那座假山,山上修有鸟巢,山下是一个大水池。到了那儿,我发现自己像孩子一样,两手搭在鸟笼外围的栏杆上,满心快乐地看着它们追逐嬉戏,听它们吱吱喳喳唱歌。一笼一世界。这里是各种鸟的世界。它们之所以这么怡然,因为四周都是参天大树,它们一定以为自己生活在原始森林里呢。

沿着斯大林路继续向西,走到友好路交叉口,可以看到一座同样被树木覆盖的院子,里面有一座气派非凡的欧式建筑,当年是俄国人的市营旅馆,相当于远东总督府的官方招待所。在整个太阳沟,就建筑而言,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座。它属于一种圆形母题式创作。圆形的入口,圆形的正窗和老虎窗,圆形镂空的阳台和露台,将整个建筑表现得辉煌而又大气。它是一座旅馆,看上去却像把彼得堡的宫殿搬到了这里。彼时,旅顺口是俄国在远东的统治中心,每天不知有多少军官、政客在这里出出进进,另外还有来自不同国家的商人,来自各国的记者和军事观察家。我想,这么多人聚集在旅顺口,市营旅馆再大,也不会有太多的空余房间。

日俄在旅顺口交战的时候,商人们大都卷着钱款离开了旅顺口,那些离不开的外国记者们,却也没有呆在旅馆里,而是把毛毯铺到了东鸡冠山上,风餐露宿,为的是抢一个头版头条。其实,他们已没有旅馆可住,战争爆发后,这座豪华的市营旅馆就临时改成了俄军兵营。

这种乱糟糟的日子并不长,战争结束,一切便归于平静。1919年,日本关东都督府实行军政分治,民政部改叫关东厅,这座楼就做了关东厅舍。再后来,关东厅改为关东州厅,它便是关东州厅厅舍。一座旅馆式建筑,被日本人拿来做了最高统治机关,可见它不只是体量巨大,装饰豪华,外表也极有官衙的威严和气派。

上个世纪90年代,因为一个采访,我来过这个院子,这里是一支水上运动队的驻训地。整个院子和建筑,都非常有生气,感觉像是在国外,而那些运动员就像一群留学生。后来运动队解散了,这个院子也就空了下来。

太阳沟可真够奢侈,曾经的市营旅馆,曾经的关东厅厅舍,现在却闲置在这里,如一个废弃的旧庄园。显然不是原装的铁栅大门上,如今挂了一把锈锁,四周的围墙又很高,绕着走了一圈儿,也没找到别的入口。

我住的旅馆,在太阳沟东侧的小山坡上,下了坡就是白山街,向左走不远,可以拐到斯大林路,向右走不远,可以拐到新华大街。这次在旅顺口,有关白山街的故事,我还是第一次知道。知道了,再去细看,悚然吃惊不已。在太阳沟,这可能是最特别的一条街,树木将它分隔成了并行的三条,中间一条最宽,属于主街,左右两条稍窄,当然是副街。整个白山街长而笔直,充当隔离带的树木稠密而珍贵,街的尽头,就是日据时代建的关东神宫旧址。

甲午年的那一场交战,日本曾做过失败的准备,如果打不赢中国,就退到北海道。结果打胜了,皇宫还留在东京。上个世纪40年代,日本虽然想做太平洋霸主,也做了失败的准备,一旦本土失守,就把天皇的行宫迁到旅顺口,以永远留在大陆。就是说,如果没有日本在太平洋战场的失败,如果二战不是以那样的方式结束,旅顺口极有可能成了日本的皇都。

事情是这样:1937年7月,日本将战火烧到中国的华北。1938年6月,日本内阁发布第30号告令,在旅顺口修建关东神宫。地址选在太阳沟北端的高坡上,并将这座神宫列为最高级别,即官币大社的规格和标准,还要移植国风,在宫内祭天照大神和明治天皇。

一个月后,驻在长春的关东军司令宫植田谦专程来到旅顺口,以祭主的身份,代表日本政府主持地镇祭仪式。与此同时,日本在国内专门发行了纪念邮票和明信片。一切准备停当,关东神宫的营造工程于1940 年5月动土。按原来的计划,要在三年内竣工,因为被太平洋战场拖了后腿,新殿落成典礼一直推迟到1944年9月末。日本天皇非常得意,这是日本政府给他在大陆建造的第一座行宫,特派专使来旅顺口,主持神宫镇座仪式。

关东神宫所在的院子,叫同心街1号。这里背山面海,可以俯瞰整个太阳沟,环境也十分幽静。听住在附近的一位老者说,当年建宫用的木材,都是从台湾海运过来的合抱粗樟木,因为日本神社建筑的营造方式是白木流造式,要用白茬木头,关东神宫也不例外。在神宫的巨大门槛上,镶嵌着排列有序的大铜钉,一个足有半斤重。神宫的屋顶,全部由铜瓦铺盖,每片有一斤多重。神宫的房檐,还镶装着汉白玉狮面兽浮雕,尽显神权和皇权之威风。

这位老者是军医出身,见我一个人在街上徘徊,就从家里拿出两个马扎子,跟我聊个没完。他还告诉我,当年的白山街,日本人叫御道,正中间的这一条宽街,别人都不能走,它专属于日本天皇。日本若在太平洋战败离岛,关东神宫就是天皇的避难所,若能继续留在岛上,关东神宫就是天皇的行宫。由此可见,日本已经把旅顺口当成自己最可靠的大后方了。

白山街的确是旅顺口的一个重要话题。后来,我在街上又见到许多年事已高的老者,他们当年还是正在上学的小孩子,统统都被叫到神宫建设工地勤劳俸仕,也就是义务劳动。老人们说,中国孩子只干粗活儿,上完了厕所,还要用清水净手,然后再往房顶递瓦片,这种故意制造的神秘气氛,令在场的中国孩子和日本孩子都紧张兮兮。

关东神宫的铜瓦和门柱是被苏军拆走的。大炼钢铁那年,剩下的铜铁部件被悉数扔进了小高炉。至于台湾产的上等好樟木,一部分被市政府拆去建棒棰岛宾馆,一部分由房管部门做主,给木器厂做成家具卖钱了。其实,许多时候,面对有历史价值的文物,中国人只有一种处理方式,就是拆除毁掉。某一天突然想起它的重要来,已经万劫不复。关东神宫只是一个近在眼前的典例。

日本人虽然把旅顺口当作自己的安全之地,却仍如惊弓之鸟,风声鹤唳。在神宫周围,他们还设置了防空洞和避险通道,院内则有无数条地下暗道,与设在太阳沟的军政机关地下室相通,一旦有变,就可通过暗道逃到海港,再登上军舰亡命天涯。在别人的地盘上,总是不能心安理得。

现在的同心街1号院内,只有几座日本江户时代木结构的和式房屋,几棵不易燃烧的天皇松。关东神宫已经消失了,所存的和式房屋,不过是连接御道的走廊。或者说,这条御道有一部分是不露天的,如今的白山街,则属于露天的那一部分。

小小的太阳沟,究竟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呢?不用说,一定还有许多,正神秘地隐藏在哪个角落,冷不防就可能被我迎面碰见。

在我眼里,现在的太阳沟首先是好看,好看大半是因为建筑很美,由俄国人开的头,虽然日本人也盖了不少和式建筑,太阳沟的总体格调还是俄式。俄国工程师几乎把所有的建筑都设计成了集中式构图,横三竖五立面划分,几乎把各种柱式、穹顶、尖顶、高坡屋顶、尖券、圆券、半圆形山花和断裂山花都搬到了旅顺口。

这一点也不奇怪,俄国人当年是想把太阳沟建设成旅顺口的阿尔巴特大街,走几步就有一家咖啡厅或啤酒馆。否则,谢德林再有想象力,也不会给它那样一个美名

编辑:张琦